本文根据真实案例改编，文中人物、地点均为化名。

西岭镇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，在册人口5万余人，除去外出务工的，实际居住人口也就不到3万人。池以卜从警校毕业后，分配的第一个工作地点就是西岭村。如今五年过去了，他又被调回西岭镇。虽说是让他下基层历练历练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这是领导把他发配边疆，好好“沉淀沉淀”。

原本是重案中队长的他现在只能去调解村里谁家鸡啄谁家菜，谁家狗咬了谁家人的琐事。这让平时就寡言少语的池以卜很是头疼。

私底下派出所同事都叫他“冷水池”，说他冷面冷心，像极了充满冷水的池塘。

9月 21日，晨雾还没完全褪尽，西岭镇派出所的值班室刚飘起淡淡的泡面香，指挥中心的派警电话就“叮铃铃”响了。

“池所长，雾桥村有警情。”电话那头的调度员语气平稳，“一位八十岁老爷子报警，说被儿媳妇打了，老伴被推倒在地爬不起来，要求公安机关处理。”

池以卜刚扒了两口面，闻言随口应下。这种家庭纠纷，全国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几万起，无非是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的矛盾，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他没太当回事，抹了把嘴，冲隔壁休息室喊了一嗓子：“出警，雾桥村。”

辅警小刘刚二十出头，麻利地拎起警帽跑出来，跟着池以卜往警车走：“池哥，又是婆媳闹矛盾啊？上次邻村那起，最后还是儿子在中间和稀泥才了事。”

“大概率是。”池以卜发动车子，目光扫过窗外。通往雾桥村的乡间水泥路两旁，稻田泛着青黄，晨露挂在稻穗上，透着股初秋的清爽。他握着方向盘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，脑子里还在过昨晚没整理完的台账，压根没把这起警情放在心上。

雾桥村这名字，源于村里那座明代石桥。传闻最早是河边一棵大树被雷劈倒，横亘在十来米宽的河道上成了天然桥，每逢雨天前桥上就起雾，故而得名。后来树桥年久失修，当地人改建成石桥，蹊跷的是，石桥建成后依旧保留了“变天起雾”的特性，村民们都说有神灵保佑，村子也便沿用了这个名字。

车子刚驶进雾桥村，远远就看见雾桥旁那栋三层楼房门口围了几个村民，指指点点地议论着。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，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喊大叫，声音尖利得穿透晨雾。老头佝偻着腰，手里拄着根拐杖，脸色涨得通红，却没敢上前。旁边的水泥地上，坐着个老婆婆，手支着腰哼哼唧唧，脸色发白，看着像是爬不起来的样子。

“我凭什么让你进我家门？”中年妇女的声音掷地有声，“这房子是我娘家出钱修的，你们一分钱不花，让你儿子白白得了便宜，还想上门找事？门都没有！”

“我不是找事……”老头喘着气，声音带着恳求，“我就想看看我儿子，他腿不方便不能出门，我快两个月没见到他了，让我看一眼就走，不耽误你事。”

“看什么看？”妇女得理不饶人，“当初你们怎么对我的？现在想起儿子了？晚了！”

池以卜和小刘下了车，挤开围观的村民走过去。他扫了眼现场，心里大概有了数——看这架势，多半是早年公婆对儿媳妇不好，儿媳妇娘家出钱盖了房，之后便断了往来。可再有理，也不能当街推搡老人、甚至动手啊。既然报了警，今天这事就得有个公断，就算化解不了几十年的宿怨，也得把当下的冲突平息了，不能让老人受委屈。

“别吵了！”池以卜沉声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中年妇女回头瞥见穿警服的两人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：“警察同志，你们可来了！这俩老人上门闹事，我没打他们，是老太太自己不小心摔倒的！”

老头急得摆手：“不是的警察同志，她推了我老伴，还打了我胳膊！”

池以卜没急着下判断，先蹲下身看向地上的老婆婆，问道：“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？”

老婆婆摇摇头，嘴里哼哼着，却没正面回答，只是眼神躲闪着，不敢直视他。池以卜心里微微一动——这反应，倒不像是单纯被推倒后的委屈，反而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。

池以卜上前两步，问中年妇女：“你老公呢，他腿可好了，需要送医么？”

中年妇女闻言，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慌乱，语速都快了几分：“我家男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，不在家。”

“你扯谎！”她话音未落，老头就急着反驳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怎么可能送他去医院？你从来就没管过他的腿！”

池以卜心里咯噔一下，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头这话里的深意，老头已经指着中年妇女追问：“你说在哪个医院？主治医生是谁？我马上去看看！”

中年妇女明显愣了一下，眼神闪烁，半晌才硬着头皮说：“行，等派出所的同志走了，我陪你去。”

池以卜一听这话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清官难断家务事，这种陈年积怨的家庭纠纷，警察也只能暂时平息冲突，真要化解还得靠家人自己。他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局面，于是直接跟中年妇女说道：“有话好好说，下不为例，身份证，登记。”

中年妇女犹犹豫豫的，走到紧闭的铁门前，掏出钥匙打开一个门缝，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，反手就把大门关上了。没过多久，她又从门缝里钻出来，手里捏着身份证，递过来后迅速关上门，还下意识地反锁了。

这个反常的举动，让池以卜心里的疑虑瞬间冒了出来。好家伙，这哪是正常避嫌，分明是生怕别人看到家里的情况，简直是欲盖弥彰。

他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，上面写着“夏淑贞”。池以卜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，语气严肃起来：“开门，检查。”

夏淑贞脸色瞬间变了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语气坚决：“我是吃素的，吃荤的人不能进我家门，会玷污了家里的清净。”

这话更让池以卜觉得不对劲，他往前逼近一步，打开已经关闭的执法记录仪，再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，而是使用规范话语：“我们是人民警察，正在依法执行公务，请你配合我们调查，开门让我们进去查看。”

“我不配合！”夏淑贞不仅没松口，反而死死拽着门把手，咬牙切齿地重复，“我家绝不让吃荤的人进，谁来也没用！”

池以卜耐着性子警告：“如果你拒不配合执法，我们有权依法传唤你到派出所接受询问，请你考虑清楚后果。”

夏淑贞像是被激怒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死死盯着池以卜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你今天就是一枪毙了我，我也不让你进这个门！”
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多说无益。池以卜眼神一凛，给身边两个辅警递了个眼色。两人立刻会意，快步上前，一左一右稳住夏淑贞的胳膊，趁她挣扎的间隙，利落夺下了她攥在手里的房门钥匙。

夏淑贞又喊又闹，伸手要去抢钥匙，被池以卜伸手拦住。他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严：“配合执法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
夏淑贞看着钥匙被夺走，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，脸上的戾气褪去，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她没再反抗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大门，像盯着什么救命稻草，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。

“咔哒”一声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，大门被缓缓推开。

一股浓烈的怪味瞬间扑面而来，直冲鼻腔——既像腌制品放久了的酸腐味，又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，黏腻地裹在空气里，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池以卜皱紧眉头，目光扫过客厅：地面拖得一尘不染，家具摆放整齐，连茶几上的水杯都摆得规规矩矩，完全不像能散发出这种恶臭的环境。

这味道，分明是从某个封闭的空间里透出来的。

他没多想，先推开了左侧靠前的卧室门。里面空荡荡的，除了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空床，什么都没有，空气也相对清新，显然不是异味的源头。

就在这时，夏淑贞突然上前一步，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另一扇卧室门前，抬手指着楼梯口：“我家男人住二楼，你们要找他，去楼上看看吧。”

池以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眼楼梯，木质台阶擦得发亮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可夏淑贞这刻意的阻拦，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，让他心里的疑虑更重了。

他没动，反而缓步走到夏淑贞身边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带着试探的笑意。夏淑贞以为他要上楼，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池以卜猛地抬手，一把拧开了身前那扇卧室门的把手！

“嗡——”

一股比刚才浓烈数倍的恶臭，裹着一股潮热的气浪，轰然从门缝里炸开，直钻脑门！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血肉混着霉变的杂物，又腥又臭，带着强烈的腐蚀性，呛得池以卜瞬间屏住了呼吸，五脏六腑都像被拧在了一起。

他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手下意识地用力，将房门彻底推开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池以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
卧室地板中央，躺着一具发黑肿胀的尸体。尸体已经高度腐败，皮肤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黑色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，在腐肉里肆意扭动。尸体蜷缩着，体积缩小到只剩孩童般大小，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性别和样貌。

尸体周围，聚集着至少几千只苍蝇，嗡嗡作响地爬满了腐肉表面。房门打开的瞬间，受惊的苍蝇如黑色潮水般涌了出来，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，有几只甚至直直撞在池以卜的脸上，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
身后的小刘“呕”的一声，差点吐了出来，他逃难似的跑出大门，慌不迭地喊着“报警，报警”，他忘了自己就是来出警的。夏淑贞站在原地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，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尸体，嘴里喃喃自语，不知在念些什么。

池以卜僵在门口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，直冲天灵盖。他见过不少惨烈的案发现场，却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画面——整洁的房子，腐烂的尸体，还有夏淑贞反常的举动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，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。

这个场面，他发誓，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“封锁现场，人身控制！”池以卜猛地回过神，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有些发紧，却依旧保持着镇定，“通知现勘和法医！”

几个人一拥而上把夏淑贞抓住，背铐，夏淑贞并未反抗，而是突然大叫了一声:天上下血雨，地上起业火，世界毁灭，幻查！

池以卜听到这句话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，当场愣在那里！因为五年前，他刚分配到西岭所的时候，听过同样的四句话！

五年前。

农历二月十五的夜，初春的寒气还没褪尽，风里裹着些微料峭，吹得派出所值班室的窗玻璃轻轻作响。池以卜刚处理完一桩邻里纠纷，正靠在椅背上歇口气，对面的辅警张显昭聊得正起劲儿。

这小伙子刚二十出头，退伍回来没几个月，浑身透着股没处使的干劲，手里转着笔，眉飞色舞地讲着在新疆当兵时的经历，什么戈壁滩的日出、拉练时的奇遇，说得绘声绘色。

池以卜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警服袖口，脑子里却是放空的，他很享受这种空闲的感觉。突然，值班室的报警电话“叮铃铃”炸响，打破了室内的热闹。

“喂，派出所吗？你们快来！街上有个女孩子，没穿衣服在走路！”电话那头的群众声音急促，带着明显的慌张，“嘴里还神神叨叨念着什么，看着怪吓人的！”

池以卜心里咯噔一下，瞬间坐直了身子。张显昭也立马收了话头，眼神里的兴奋换成了警惕。

这种报警池以卜不是没接过，大多是外地来的精神病流浪汉，无家可归才流落街头，通常送救助站就能处理。可年轻女孩子精神失常裸奔，实在少见——谁家的姑娘不是宝贝，真要是精神有问题，家里人怎么会放任她这么糟践自己，还在这乍暖还寒的夜里光着身子？

他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温度计，指针停在十摄氏度上下，夜里风一吹，体感更冷。这温度，不穿衣服在外面待久了，非冻出大病不可，甚至可能危及性命。

“本地人。”池以卜沉声道，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往身上套，“外地人扛不住，早冻死了。”

张显昭已经拎起了警帽，快步跟在他身后：“池哥，咱们现在就过去？”

“走！”池以卜拉开值班室的门，寒风吹得他紧了紧衣领，“到场再说。”

警车的警灯划破夜雾，刚拐进群众所说的街道，池以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——女孩光着身子，在空荡的柏油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，初春的寒风刮过她的皮肤，让她忍不住瑟缩，却依旧机械地挪动脚步。

“拿衣服！”池以卜沉声道。

张显昭早已经拎着后座的警用多功能服，车门刚打开就冲了过去，小心翼翼地将衣服裹在女孩身上，一边裹一边轻声安抚：“别怕，我们是警察，带你去暖和的地方。”

女孩没有反抗，任由张显昭半扶半搀地塞进警车后座。池以卜透过后视镜打量她，眉眼清秀，皮肤白皙，看得出来原本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，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，全然没有焦点。

车子发动后，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，还有女孩断断续续的念叨声。

“天上下血雨……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点诡异的平静，“地上起业火……世界将毁灭……”

池以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，侧耳仔细听着。他见过不少精神异常的人，却从没听过这样透着股寒意的呓语。

突然，女孩的声音拔高，语气骤然变得狰狞，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，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处，嘶吼道：“幻查！”

这两个字像淬了冰，砸在车厢里，让张显昭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可下一秒，她脸上的狰狞又骤然褪去，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，眼神重新变得呆滞，仿佛刚才的嘶吼从未发生过，只是机械地重复起前面的句子。

池以卜的心莫名一沉。夜风吹得车窗微微作响，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，树影斑驳，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明明是在封闭的警车里，身边还有同事，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，不敢再通过后视镜看女孩的脸，也不敢再细听那些循环往复的呓语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对张显昭道：“通知各村书记，认人。”转眼瞥了一眼后座，女孩还在低声念叨着，多功能服裹在她身上，显得有些宽大，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。他心里疑窦丛生：这女孩到底是谁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那些奇怪的话又是什么意思？

警车在夜色中疾驰，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，而那些诡异的呓语，却像刻在了空气里，挥之不去。

警车刚驶进派出所大院，几个村支书就陆续赶了过来。他们围着后座的女孩反复打量，雾桥村的金支书看了没两眼，就笃定地拍了拍大腿：“这不是老金家的丫头金悦梅嘛！”

池以卜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，追问详情。金支书叹了口气：“这姑娘今年二十三了，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当，家里人怕她在外头受欺负，平时都看得紧，压根不让出门。估摸着是今晚她爹娘不在家，偷偷溜出来的。”

没过多久，一个满脸焦灼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冲进派出所，正是金悦梅的父亲。他一见到女儿，眼眶就红了，连连向池以卜和张显昭道谢：“真是麻烦你们了！这孩子不让人省心，要是出了啥事儿，我们老两口可怎么活啊！”

金悦梅被父亲唤着，眼神依旧呆滞，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那几句话：“天上下血雨……地上起业火……世界将毁灭……幻查！”念到“幻查”二字时，她还是会猛地绷紧身子，脸上闪过一丝狰狞，随即又恢复木然。

金父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：“别念叨了，爸带你回家。”他半扶半搀着金悦梅往外走，女孩顺从地跟着，那些诡异的呓语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。

派出所里恢复了平静，张显昭收拾着警用多功能服，嘟囔道：“这丫头也挺可怜的，好好的人成了这样。”

池以卜没应声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“幻查”两个字。前面三句虽诡异，却还像疯癫之人的胡话，可这最后两个字，发音清晰、咬字笃定，倒不像是随口乱念。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那是他陷入思考的下意识动作，他试图琢磨出几分意味，可想来想去，始终摸不着头绪。

“想什么呢，我又不是神经病。”池以卜自嘲地笑了笑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把这莫名的疑虑抛到了脑后。

金悦梅被父亲领回家后，这家人便彻底锁紧了门，再没让她出过一次纰漏。

裸奔的闹剧在小镇上沸沸扬扬了一阵，成了村民茶余饭后最鲜活的谈资——田埂上、小卖部里、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总能听到有人添油加醋地描述那晚的情形。可日子久了，新鲜劲儿一过，这件事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渐渐没了涟漪，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彻底淹没。

五年前那个寒夜，裸奔的金悦梅在警车里反复念叨的，正是这一模一样的十六个字！那诡异的呓语、狰狞的神情，曾是池以卜多年来不愿回想的片段，此刻竟通过夏淑贞的嘴，原封不动地重现了！

池以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，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夏淑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那四句话在反复回荡。

但是接下来无论他怎么问夏淑贞，她已经完全没有反应，只是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