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雨打青瓦。

林九渊靠在柜台后面，听着雨声在客栈屋檐上敲出细密的节奏。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——阴阳客栈送走了最后一拨活人住客，迎来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宁静。

柜台上的桐油灯跳了一下。

他抬眼望去，客栈大堂空无一人。八张方桌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，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在黑暗中延伸，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喉咙。墙上挂着祖父留下的罗盘和桃木剑，剑穗上的铜钱已经泛绿。

又是一声响。

这次他看清了，是挂在门楣上的镇魂铃在无风自动。那铃是林家传了七代的物件，青铜铸就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平日里，只有鬼魂靠近才会轻响。

“来了。”林九渊喃喃道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臂。那里，在粗布衣衫的掩盖下，有一个棺材形状的烙印，此刻正传来隐隐的温热。

门开了。

没有脚步声，只有雨水被带进来的潮湿气息。一个戴着宽檐斗笠的身影站在门槛外，蓑衣上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地板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，规律得不像活人的呼吸。

“住店？”林九渊问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斗笠缓缓抬起。

帽檐下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，双眼深陷，瞳孔在油灯光下没有反光。那人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：“赶尸。”

两个字，带着湘西山区特有的口音，却又掺杂着某种奇怪的腔调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。

林九渊眯起眼睛。他的阴阳眼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此刻，来客的身后拖着一条淡淡的黑气，那是死气，但又不完全是。这人介于生死之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。

“谁的尸？从哪来？到哪去？”林九渊问出赶尸行的规矩三问。

“无名尸。从省城来。到陈家坳去。”来客每个回答都简短得像在节省气力。

林九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陈家坳。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进他的记忆。二十年前，整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消失，从此成了湘西最有名的鬼村。老人们都说，那是犯了山神的怒，也有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。

“陈家坳没人了。”林九渊说，“送去给谁？”

“祠堂。”来客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柜台上。布包解开时，银元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十块大洋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“这是定金。尸体在城外义庄，三日后子时出发。要求只有一条——”

斗笠下的眼睛直视林九渊：“路上，棺不能见光。”

林九渊的手指在大洋上停顿了一下。不见光的赶尸，那是最高规格的“阴送”，通常只有枉死之人才需如此，怕日光惊了怨魂，半路起煞。

“什么死因？”他问。

“不知。”来客的声音更飘忽了，“你只需送到。送到后，另有十块。”

二十块大洋，够客栈半年的收入。林九渊看着那些银元，又看了看来客身后越来越浓的黑气。右臂的烙印开始发烫，像是在警告他什么。

“接，还是不接？”来客问。
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，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，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。镇魂铃又响了，这次更急，铜舌撞击铃壁，发出近乎凄厉的声音。

林九渊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雨水、尘土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——不是尸臭，更像是古墓打开时涌出的、沉淀了百年的气息。

“接了。”他说，伸手将大洋扫进抽屉。

来客似乎点了点头，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林九渊叫住他，“总得有个称呼，日后好交代。”

斗笠在门口停顿了一下。雨水顺着蓑衣流下，在门槛处积成一滩水渍。那水渍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，像是稀释的血。

“姓陈。”来客说，然后踏入雨夜，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。

门自动合上。

林九渊站在原地，看着门槛处的水渍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沾了一点，凑到鼻前——铁锈味。是血。

他猛地起身，拉开客栈大门。雨幕如瀑，街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雨中模糊成昏黄的光晕。那个自称姓陈的人，就像从未出现过。

“见鬼。”林九渊低声咒骂，正要关门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柜台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他走回去，发现是一块玉佩。半块，断裂处呈锯齿状，像是被人用力掰开。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，雕着精致的云纹，中间是一个古体的“苏”字。

不是他的东西。只能是刚才那人留下的。

林九渊拿起玉佩的瞬间，右臂的烙印骤然剧痛，像是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。他闷哼一声，撩起袖子——那棺材烙印正在发亮，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，仿佛有了生命。

与此同时，镇魂铃疯狂作响。

不是轻响，是剧烈的震颤，整个铃身在门楣上跳动，铜舌几乎要撞碎铃壁。客栈里的温度骤降，桐油灯的火焰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，光线暗得几乎熄灭。

林九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。那不是普通的冷，是阴气，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，正从客栈的每个角落、每道缝隙里渗透出来。

他猛地转身。

客栈大堂还是那个大堂，桌子、椅子、楼梯，一切如常。但在他的阴阳眼里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——那是阴气可视化的迹象。而在楼梯的阴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不，不是似乎。

是一个人形。

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，背对着他，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。她的长发垂到腰际，嫁衣的样式古老，宽袖大襟，金线绣的凤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微弱的光芒。

林九渊的手已经摸到了柜台下的桃木剑柄。

红衣女子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站着。但林九渊能感觉到她在“看”他——不是用眼睛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魂魄层面的注视。那目光里有困惑，有痛苦，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
“谁？”林九渊沉声问，桃木剑出鞘三寸。

女子缓缓转过头。

林九渊看到了她的侧脸——苍白如纸，嘴唇却红得妖异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然后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，带着无数回音：

“别去……会死……”

四个字，说完的瞬间，她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温度回升了。

桐油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，镇魂铃停止了震颤，只有余音还在大堂里轻轻回荡。右臂的烙印不再发烫，恢复了平常的温热，像是完成了某种警示。

林九渊站在原地，呼吸粗重。手心全是冷汗，桃木剑柄被握得吱吱作响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鬼。阴阳眼从小让他见识过太多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。但这一次不同——那红衣女子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，不是见过面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，像是血脉里的共鸣。
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半块玉佩。

“苏”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从倾盆转为淅沥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——四更天了，一夜将尽，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。

林九渊将玉佩收进怀里，关上客栈大门，插好门栓。他走上楼梯，每一步都踩出吱呀的声响。在经过第一级台阶时，他停顿了一下——那里，木质台阶上有一个淡淡的、湿漉漉的脚印。

女人脚印，三寸金莲的大小，穿着绣花鞋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触摸。脚印是湿的，但不是雨水，而是一种粘稠的、带着淡淡香味的液体。他闻了闻，是檀香混合着另一种气息——葬仪用的防腐香料。

“红衣嫁衣……古式婚服……”林九渊喃喃自语，“冥婚？”

这个词让他的心头一紧。

湘西的冥婚习俗他见过太多，大多是给早夭的未婚男女配阴亲，求个心安。但刚才那女子不同——她的怨气太重，重到能凝成实体，在阴阳客栈这种有阵法保护的地方显形。

而且她警告他“别去”。

林九渊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，推开窗。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，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逐渐清晰。东方，启明星孤独地挂在天际。

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陈家坳的方位，隐藏在重重山峦之后，被当地人称为“鬼坳”的地方。

“陈家……姓陈的客人……陈家坳……”林九渊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，隐隐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张开。

他从怀中掏出那十块大洋，在手中掂了掂。银元冰冷沉重，每块上都铸着光绪元宝的字样，边缘有些磨损，像是流通了很久。

够半年开销。够他修缮客栈漏雨的屋顶，够他进一批新茶，够他不必再为下个月的米钱发愁。

但也可能买他的命。

林九渊将银元放回抽屉，锁好。然后他走到墙边，取下那柄桃木剑。剑身温润，是百年雷击木所制，祖父临终前传给他时说：“九渊，林家世代镇守阴阳界，这剑，斩的是邪祟，护的是人心。”

他抚摸着剑身上的符文，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在指尖下仿佛有了温度。

天亮时，他要去义庄看看那具尸体。

去之前，他需要准备些东西——辰砂、黄纸、鸡喉骨、黑狗血。还有祖父留下的那本《赶尸秘录》，里面或许有关于“不见光送尸”的记载。

林九渊吹灭油灯，和衣躺在床上。黑暗中，他右臂的烙印依然温热，像是一个不灭的印记，提醒着他血液里流淌的宿命。

窗外，最后几滴雨从屋檐落下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寂寞的声响。

远处山中，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，像是婴啼，又像是女子压抑的哭泣。

阴阳客栈迎来了又一个黎明，也迎来了林九渊命中注定的一单生意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三十里外的陈家坳，荒废二十年的祠堂里，七口棺材正静静躺在黑暗中。其中一口的棺盖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一只苍白的手，从缝隙中缓缓伸出。

手指纤长，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。

而在更远的苗疆深山，一个盘坐在洞穴中的枯瘦老者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瞳孔是纯白色的，没有瞳仁，像是蒙着一层雾。

“找到了……”老者嘶哑地笑起来，声音像是枯叶摩擦，“葬棺人的血脉……终于找到了……”

洞穴深处，一口漆黑的棺材发出嗡鸣。

棺身上，刻着和林九渊右臂烙印一模一样的图案。

天，快亮了。

但有些黑暗，才正要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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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章完】